歷史

肇慶崇禧塔與王泮生祠考

王銘宇*

     崇禧塔是明萬曆十年肇慶知府王泮為造福當地百姓而主持興建的,而王公(泮)生祠則是萬曆十六年端州士民為紀念王泮而興建的。由於崇禧塔與耶穌會士所建的僊花寺兩者在地理位置上的相鄰和修建時間的相近,以致當地有不少人以為崇禧塔 (“花塔”、“番塔”) 也是耶穌會士所捐資興建的。耶穌會士利瑪竇 (1552-1610),不僅與王泮有着密切的聯繫,還見證了崇禧塔與王泮生祠的興建。本文擬對崇禧塔與王泮生祠做一番深入的考察,以期有助於更全面地瞭解利瑪竇在肇慶之行跡。

     建置沿革考

     首先,關於崇禧塔與王公祠的建造時間。

     現存於崇禧塔東側的碑刻〈新建崇禧塔記〉載,崇禧塔“始壬午 (萬曆十年,即1582年) 九月,迄乙酉 [萬曆十三年,即1585年] 四月告成”。而現存於王泮生祠內的碑刻〈觀察山陰王公生祠記〉載,王公祠“經始於戊子年 [萬曆十六年,即1588年] 正月,落成於是年十月”。

     其次,崇禧塔與王公祠建築的地理位置與沿革。

     崇禧塔與王泮生祠均位於肇慶城東二里石頂崗上,萬曆《肇慶府志》載:“縱橫巨石浮出水際,郡城之第二重關也。”(1) 崇禧塔自萬曆十三年建成後經歷代修葺,至今於原址保存完好。而今日崇禧塔景區內新建的王泮生祠並非在原有舊址上重建,其建築方位已發生改變;且後人常容易混淆崇禧塔院內的“文昌宮”、“文昌祠”與“王公祠”,因此有必要對三者的概念範疇和具體位置做一番考辨。

     萬曆《肇慶府志》卷二十一〈外志.附〉載:“宮五。[⋯⋯] 曰文昌。城西景星坊,宋康定郡守包拯建,今為西察院址。萬曆十四年副使王泮又建於石頂崗。”(2) 崇禎《肇慶府志》又載:“文昌祠。城西景星坊,宋郡守包拯建,今為西察院址。萬曆間副使王泮又建於石頂崗。崇禎五年知縣張明熙又建寶月臺右。”(3) 清康熙《高要縣誌》、乾隆《肇慶府志》和道光《肇慶府志》對石頂崗“文昌祠”的記載均據萬曆志和崇禎志。(4) 李學一〈觀察山陰王公生祠記〉載:“乃就 (崇禧) 塔之右界,文昌祠前,為堂祀公 (王泮)。蓋上以配文昌之神,廟食百世,而與崇禧浮屠同悠久於斯土地也。”(5) 因王公祠坐北朝南,我們通常講“北上南下”,故“上以配文昌之神”亦從側面說明王公祠在文昌祠之南。

     萬曆志說“文昌閣”和“王公祠”均在“文昌宮”內,李學一說“王公祠”在“文昌祠”前 (6),故筆者認為萬曆志外志中所載“文昌宮”當為其狹義,即單指“文昌祠”。由於崇禎志所載“文昌祠”內容採自萬曆志之“文昌宮”,而建置時間卻不採前志“萬曆十四年”之說,僅載為“萬曆間”,含糊其辭,不知何故?至萬曆十六年王公祠建成之時,則廣義上的“文昌宮”,應包含文昌閣、文昌祠和王公祠。

     關於“王公生祠”的記載,萬曆志較為簡略,謂“在府東門外,文昌宮內,士民為兵備副使王泮建,廣西按察副使李學一記”(7) ;而崇禎志 (8)和乾隆志 (9) 則增添了一些新的資訊。《肇慶市文物志》載,王公祠“初建時分前後兩座,前座解放前被拆。1987年,僅存後進正殿,三開間,面闊15米,進深7.72米。該殿當時作為堤圍管理所倉庫”(10)。劉明強先生亦說“文昌祠為王泮生祠後殿”(11),意即王公祠有前、後兩殿。據前文可知王公祠在文昌祠南面而建,又崇禎志將“文昌祠”列在“祀典志”中與“王公祠”並列。可見,王公祠與文昌祠兩者是各自獨立的 [圖1]。事實上,王公祠僅為一“堂”[祭祀之殿堂] 而已,認為王公祠初建時有“前後兩座”的說法,似乎是將其與北面緊鄰的文昌祠混淆了。故原王公祠 [“堂”] 今已不存在了;而所謂“後進正殿”應歸屬文昌祠,今已被改建成新的王公祠了[圖2]。

 

     崇禧塔詩文輯錄

     崇禧塔始建於明萬曆十年 (1582),塔身呈八角形,外觀九層,內分十七層,總高57. 5米。“崇禧”二字取“文運興旺”、“鴻福無疆”之寓意。該塔造型古雅,巍峨壯觀,登塔眺望,西江兩岸秀麗風光盡收眼底。崇禧塔不僅是肇慶市“四塔”之冠,還堪稱“西江第一古塔”(12)。該塔保存了唐宋時期的塔型風格,又具有明代建築特色,於1962年被列為廣東省文物保護單位。

     崇禧塔於萬曆十三年建成後,嶺西道副使王泮登塔賦詩,留下崇禧塔第一首詠詩。當時定居僊花寺的耶穌會士羅明堅以及葉春及、曾仕鑑、“三區”[區大樞、區大相和區大倫]、張萃、劉克治、朱完等文人雅士都曾賦詩,明清以後亦有少量詩作流傳下來。而關於崇禧塔的文章,目前筆者所見僅有王泮所撰〈新建崇禧塔記〉碑文。下文輯錄之並作必要的註釋。

     一、崇禧塔詠詩:


     王泮〈崇禧塔成志喜〉[1]

     九層級控羚羊,日射金輪散寶光。

     危構不煩千日力,靈成應與萬年長。

     懸知窟是龍蛇蜇,會見人題姓字香。

     極目五雲天闕近,雙鳧直欲趁風翔。

[1] 王泮此詩和以下葉春及、曾仕鑑、“三區”、張萃、劉克治、朱完之詠詩均著錄於萬曆《肇慶府志》卷七〈地理志一〉,頁14至16。王泮與葉春及等人均曾有過交遊。因崇禧塔建成於萬曆十三年 (1585年) 四月,該詩應作於此時;而葉春及等人之題詠當不晚於萬曆志成書時間(萬曆十六年,即1588年)。

羅明堅〈題塔(用王爺〈登塔志喜〉韻)〉(13)

     役採星巖白石羊,構成寶塔現金光。[2]

     擎天柱國三才正,鞏固皇圖萬壽長。[3]

     簷繞雲霞霄漢近,頂闖月窟桂花香。

     日移影射端谿水,驚動騰蛟海表翔。

[1] 羅明堅(?-1607),字復初,意大利人,耶穌會傳教士。該詩收錄於《羅明堅中國詩集》。王爺:對比上文詠詩可知是已陞任兵備副使的王泮。羅明堅於萬曆十六年 (1588) 底離肇,故此詩作當在此之前。

[2] 據宋黎明先生《神父的新裝——利瑪竇在中國(1582-1610) 》書中圖錄知首字為“役”,指建塔一事。可見崇禧塔的建築石料部分採自七星巖玉屏巖、閬鳳巖盛產之白端石。

[3] 三才:此處指天、地、人。暗指崇禧塔的興建符合天時、地利、人和,這是一座祈求文運興盛的風水寶塔。

葉春及〈同王憲副登崇禧塔詩〉[1]

九級凌空酒並呼,憑欄回首見仙都。

珠光夜半全輝映,金碧雲中乍有無。

江注銅標蟠地遠,山連珠海入天孤。

滄桑忽漫悲塵劫,擬向支機問白榆 。[2]

[1] 葉春及 (1532-1595),字化甫,號石洞,明代歸善縣(今廣東惠州)人,主修萬曆《肇慶府志》。此詩應與王泮 (憲副) 詩作同時。《端州區志》頁925,轉引葉春及《石洞集·同王兵憲登崇禧塔》。

[2] 塵劫:佛教語,泛指塵世的劫難。支機:即“支機石”,傳說為天上織女用以支撐織布機的石頭。此處似代指織女星。白榆:指星,如《古樂府·隴西行》:“天上何所有,歷歷種白榆。”

曾仕鑑〈登端州塔呈嶺西王公詩〉[1]

天畔群峰塔並孤,層闌回合倚虛無。

山連石室雲中出,地拆牂牁樹裡呼。

萬里蓬萊瞻日月,千年形勝壯江湖。

萍蹤此醉重陽後,能賦登高憶大夫。

[1] 曾仕鑑,字明吾、人倩,明代南海 (今廣東佛山)人,與葉春及友善,常相與往來。曾遊梅庵並有賦詩。因當時肇慶僅有崇禧一塔,故以“端州塔”作代稱。“嶺西王公”、“大夫”,均指王泮。萬曆間葉春及、曾仕鑑在肇慶與王泮均有所交遊,常有詩互贈。

區大樞〈崇禧塔〉[1]

塔輪高轉逼穹蒼,萬丈新成七寶光。

地湧金沙標浩劫,人題王榜應文昌。

虛簷遠映牂牁下,危檻常懸北斗傍。

共道千年增勝概,況逢此際屬時康。

[1]區大樞,字用環,明肇慶府高明縣(今佛山高明)人,萬曆元年舉人,官岳州通判。其父區益,弟區大相、區大倫。“兩朝四進士,一榜四文魁”說的就是區家的榮耀。

區大相〈崇禧塔〉 [1]

寶塔凌無極,登攀即上方。

□連十地起,遙掛九天長。

萬界開炎服,千秋表太荒。

慈雲通繡栱,慧日射雕樑。

復道青霄下,紗窗北斗傍。

化成原岌□,初地本清涼。

簾捲摩尼雨,珠懸合利藏。

乍彼金粟相,旋放玉毫光。

頂上浮元氣,空中發妙香。

海濤風際落,蔥嶺雪相望。

秀色邀松閣,回標度竹房。

祗林矜壯麗,沙界涉毫芒。

澗飲垂虹影,天清斷雁行。

珊瑚攢火樹,鈐鐸淋□露。

泛仙人□花,明帝女牧□。

乘飛梵□靈,籟拂秋商坤。

大兼如法力,強鯨身吠濃。

立□首戴山,昂忽睹維規。

創□為像□,倡修羅今漢。

□阿□古磨,皇□□□□。

 

宇宙何寥廓,人天比吉祥。

□皆□日月,□□範陰陽。

砌積崑丘玉,材傾大野桑。

佈金真行土,累魂果繩床。

童子隨緣至,仙官發願良。

□檀紛喜舍,丹碧閒文章。

龍藏□迦葉,輪□現竺王。

星文虛點綴,霞彩散琨煌。

戶逼瓊樓□,簷低錦翼張。

水宮搖古剎,羲御捧朝暘。

目勢含飛動,神工接混茫。

果因知有證,德福固無量。

極樂東南國,三生水月鄉。

青蓮時湧座,白馬屢周隍。

鳥向須彌頂,人來選佛場。

曇花飄絲翰,貝葉積縹湘。

砥柱撐遙漠,危梯轉暗廊。

徐徐驚險絕,穩穩陟徜徉。

□穴境偏寂,飛騰興欲□。

九州徒目極,萬劫但心傷。

自覺身形累,翻嗟世路忙。

謠迷思岸筏,聞道愧秕糠。

是處堪搔首,頻年切望洋。

會當超廣劫,直欲跨穹蒼。

歷覽殊無際,皈依念不忘。

振衣出□□,俯視曬榆枋。

獨岸沿僧舍,群峰赴講堂。

路回平楚合,帆引去波揚。

眺遠寒逾逈,身高步獨康。

扶搖如可借,九萬亦翱翔。

[1] 區大相 (?-1614),字用儒,號海目,高明人。萬曆十七年 (1589) 與其弟大倫同榜進士。詩作為五言長詩,著錄於萬曆《肇慶府志》,個別字難以識別暫付闕如。

區大倫同家兄陪葉化甫先生遊詩〉[1]

 

壙漭孤標黛色開,百盤天外俯嵩臺。

江清日抱雙龍出,峽逈雲驅萬馬來。

倚檻風煙看北極,傍簷星斗望中臺。[2]

衣冠勝會千年事,何客重當作賦才。

 

[1] 區大倫(? -1628),字孝先,高明人,區大相弟,著有《端溪詩稿》、《端溪日錄》、《江門遊稿》等。家兄:應指區大相。葉化甫先生:葉春及。區大相、區大倫兄弟二人還曾遊梅庵並各有詩作,且葉春及也曾與王泮同遊梅庵,故同葉春及的交遊,區大相應比其兄區大樞更為頻繁。

[2] 《肇慶市端州區志》(14) 改“傍簷”作“傍人”,不取。

     張萃承鄭使君招飲詩〉[1]

九級憑欄倒玉壺,使君式燕盛文儒。[2]

影翻石壁日俱色,身近層霄酒並呼。

萬壑疏鐘傳緲縹,一尊寒雨淨虛熙。

登高我已慚才子,作賦人今羨大夫。

[1] 張萃,明代廣東博羅人,萬曆十年張萱、張萃兄弟二人同榜中舉。“鄭使君”、“才子”和“大夫”均指時任肇慶知府的鄭一麟。

[2] 式燕:即“式宴”,宴飲。

 

  劉克治〈崇禧塔〉[1]

寶塔依靈宇,攀躋箭括穿。

孤標擎日月,絕頂出風煙。

樹沒嵩臺逈,山連石室偏。

法雲銀草淨,慧雨玉毫懸。

雙樹瓊簾外,諸天畫棟前。

雨花三界寂,清梵一僧禪。

目極中華盡,心紆象教緣。

願承功德水,捨筏度迷川。

[1] 劉克治,明代廣東從化人,萬曆志卻載“南海劉克治”。曾遊梅庵,賦詩〈贈僧自聰詩〉。

     朱完〈崇禧塔〉[1]

紫臺臨斷壑,寶塔入層霄。

標出千峰合,江流百派遙。

明霞金剎沒,斜日雨花飄。

仙梵聞空界,慈燈照寂寥。

[1] 朱完 (1558-1617),字英全,號白嶽山人,明代廣東南海縣九江人。父執歐大任、黎民表,皆折年輩下交之。築虹岡別業於郭北,性好遊,所作詩遒勁清雄,饒得江山之助。朱完曾與從化劉克治等結詩社,此詩蓋與劉詩作同時。

陸鏊〈少司馬大中丞王公以登崇禧塔大篇見示,次韻奉和〉(15) [1]

春王□吐三,淑氣動紫柏。

山牘釋紛拏,詎暇蠟□屐。

從公出東門,櫜鞬侍油碧。

前馬佐觀風,且以尋先澤。[2]

俯仰藩侯祠,棠苃曩所適。

薌芷薦明□,千秋踵芳躑。

祠左湧石幢,去地乃百八。

先世特經營,崇儒皷六翮。[3]

峻果薄雲天,星辰不難摘。

顧吏命同登,憑眺費裁擘。

山水護巖城,臣妾紛砂磧。

省俗及春耕,董師討戎帟。

寇盜日縱橫,厥吭若為搤。

耐可絕哀鴻,人民獲安宅。

小則靖時艱,大則培國脈。

嶺海肅以清,庶幾履前跡。

君輩志同衣,隨解莫遭螫。

下吏稟良謨,夢醒喚遊魄。

妄意躡飛仙,公言等藥石。

風月庾樓寒,曾無補籌畫。

孰與陽春暉,兼威並霆霹。

亦有苕谿公,生期同五百。

[1] 陸鏊,平湖人,進士出身,崇禎二年任肇慶府知府,曾主修崇禎《肇慶府志》。少司馬大中丞王公:明崇禎年間兩廣總督王業浩,為王泮之從孫。崇禎四年(1631),王業浩遊崇禧塔院,知府陸鏊陪同登塔,故王業浩之崇禧塔詠詩(已散佚)與陸鏊此和詩大概均作於此時。

[2] 公:王業浩。櫜鞬gāo jiān:藏箭和弓的器具。此四句說總督王業浩在知府陸鏊的陪同下從府城東門乘車往石頂崗崇禧塔院,一路體察民情,並追憶先人王公 (泮) 在肇為政所留下的德澤。

[3] 祠左湧石幢:崇禧塔在王泮生祠之左邊(東側)。先世:肇慶知府王泮。皷:“鼓”之俗字。後兩句指王泮主持修建崇禧塔是為崇儒以興文運。

黎簡〈登端州東門浮屠,詩同楊明府擬作〉(16) [1]

南出福字堂,東赴豐樂堤。

馬首立突兀,陰到龜峰西。

到若入地窟,將次盤天梯。

仰高眼酸黑,忍凍雨霧迷。

蝸螺漸迫窄,頂踵相攀躋。

浩然諸天寬,始見千峰低。[2]

牂牁五千里,蠕蠕懸白霓。

蒼梧一點煙,昆侖但丸泥。

西風中原外,秋色來萋萋。

寒峽束百粵,其下巢蛟鯢。

何年倚天劍,一劃分溝蹊。

遂令萬古流,忿怒爭排擠。

大地莽牢落,半空留笑啼。

迢遙後人心,境在感亦齊。

[1] 黎簡(1748—1799),字簡民,號二樵,清代廣東順德人。梅庵現存其題匾“真實不虛”。端州東門浮屠:崇禧塔。楊明府:無考。

[2] 《肇慶市端州區志》(17)將“到若”改作“初若”、“雨霧”改作“南霧”(不取)、“迫窄”改作“逼窄”。

            張寶〈端州採硯〉[1]

閱江樓峙古端州,四面雄開四座樓。

巖現斗星通北極,江環玉帶繞東流。

直沖雲漢山嵐合,倒插煙波塔影浮。[2]

不為搜求雙洞石,焉能畫稿向囊收。

[1] 張寶 (1763-?),字仙槎,江蘇上元(今南京)人,清代嘉慶間畫家。著《泛槎圖冊》,收錄此詩。

[2] 崇禧塔之“江堤塔影”為肇慶八景之一,此詩之“塔影”很可能指崇禧塔。

           趙朴初〈崇禧塔〉[1]

層層華蓋妙莊嚴,穆穆門牆舊句懸。

目極七星高北斗,心開一塔聳南天。

 

[1] 趙朴初 (1907-2000),安徽太湖人,著名書法家,曾任中國佛教協會會長。1983年崇禧塔修葺並增建週邊山牆,次年9月趙朴初先生題匾“崇禧塔”並撰聯“七星高北斗,一塔聳南天”。 1986年2月16日重遊肇慶,化用此聯句作此詩。與崇禧塔相關的題聯還有郭沫若(1892-1978) 的聯句“四塔擎天天宇穩,七星伴月月宮閑”。

     二、崇禧塔碑記

     明萬曆十五年 (1587) 嶺西道副使王泮撰〈新建崇禧塔記〉,該碑文最早著錄於萬曆《肇慶府志》卷七〈地理志一〉載“知府王泮建崇禧塔自有記”(18),宣統《高要縣誌》卷廿三〈新建崇禧塔記〉對萬曆志有所補充 (19)。《肇慶市文物志》(1987年版)大概據宣統志而作句讀,但文末立碑相關名錄被略去。(20) 該碑石現存崇禧塔東側,碑身基本完好,惜碑文已漫漶不清。筆者察看原碑石碑額 (小篆體),應釋讀為〈新建崇禧塔記〉。下面以萬曆志為底本,校以宣統志。

     宣統志補充了該碑記的撰文者、書丹者和篆額者:


     賜進士第、中憲大夫、廣東按察司副使、奉敕整飭兵備兼分巡嶺西道王泮撰文,賜進士第、奉政大夫、南直隸鎮江府同知、郡人陳一龍書丹,鄉貢進士、文林郎、北直隸新城縣知縣、郡人何其中篆額。

     該部分萬曆志缺載。《肇慶市文物志》將“鄉貢進士、文林郎”句讀作“鄉貢、進士文林郎”,不取。

    肇慶據東粵上游,南有大江,來自萬里,束以雙峽,所以聚風氣而鍾靈秀也,惟是後瀝之水順流東下。萬曆十年,諸生言 [1]:郡北故無堤,瀝水環繞。自成弘後,瀝為堤捍。[2]上自桂林,下至羚羊峽,滔滔而東,其氣不聚,人材遂如晨星,未可盡歸於人事也。石塘故有水道通江,請復之。無寧茲窪下田塘,亦藉以殺潢潦,業鑿管道。瀝自北而南,由東郊至小市石頂入江矣。諸生復言:小市石頂,隱然郡之左臂,其趾方丈,其石磊砢,其地綰長江下流。[3] 賴大夫之靈,通瀝於江,如形家言,則此乃捍門哉?[4] 請建浮屠其上,鎮之便。[5]

[1] 起首句,宣統《高要縣誌》作“肇慶郡治,地脈自西而東,南有大江,北有瀝水。順流東下,若建瓴,然非所以聚風氣鍾靈秀也。萬曆十年,諸生言”(此處句讀應為“若建瓴然,非所”。) 惜原碑石已無法辨識,故兩者俱存錄。

[2] 成弘:明代成化 (1465-1488年)、弘治 (1488-1506) 年間。堤捍:堤岸。

[3] 趾:通“址”,基址。磊砢:指眾多石頭委積的樣子。綰:控制。長江:指西江。

[4] 賴:倚靠,仗恃。大夫:對一般任官職者的稱呼。形家:堪輿家。捍門:風水學術語,指水口間兩山對等,如門戶之護捍,此為貴兆。浮屠:佛塔。

[5] 便:安也。該句句讀《肇慶市文物志》作“請建浮屠其上鎮之,便”,不取。

     余難之曰:“若何淫於佛氏之說乎?”[1]諸生曰:“天傾西北,故水東南馳。夫其馳於東南,天地無如之何也。然河則有砥柱,於入海則有碣石;江則有灩澦,於入海則有金山。[2]若以障其瀾而回之者,碣石、金山,人之所不能為也;浮屠,人之所能為也。輔相天地之宜,非大夫誰任?樂有龠,橐亦有龠。[3]其物雖同,其為用則異。苟吾用而便,吾何以其名為?”余曰:“諾。”既一年,□□豐登,萑苻衰息。[4] 乃佈命境內,若里居族姓、鄙師長、以迨黃耇,聞命奔走庀材鳩工者不謀而合。[5] 於是奠址廓基,為梯者九、觚而面者八,高以尺計可二百。所糜銀以両計,凡三千有奇,皆醵金,不出帑一錢。[6]董之者,邑人、知縣譚君諭也。始壬午九月,迄乙酉四月告成。[7]

[1] 若何:為甚麼。淫:迷惑。

[2] 灩澦:亦作“灩澦堆”,長江瞿塘峽口的險灘,在四川省奉節縣東。

[3] 為:語助詞,表反詰或感歎。龠:管子。橐:古代的一種鼓風吹火器。

[4] 既:過了。萬曆志作“耒齊 耒秉”, 宣統《高要縣誌》作“穧禾秉”,穧:已割但尚未捆收的穀物。其它存疑。萑苻:指盜賊、草寇。

[5] 里居:聚居於里中,指普通人家。族姓:指世族大姓。黃耇:年老、高壽者。該句句讀《肇慶市文物志》作“若□居族姓鄙師□長以迨。黃耇聞命奔走”,似不通。

[6] 為梯者九:崇禧塔外觀九層,內十七層。觚:稜角。糜:通“靡”,消耗。醵金:集資。帑:藏財府庫。

[7] 董:監督。壬午:萬曆十年 (1582)。乙酉:萬曆十三年 (1585)。迄:到,至。

     遠近觀者,舉欣欣色喜。余惟天下事,孰非時為之哉?天地之氣,渾涵磅礴,鬱而復流,其靈粹所鍾,清淑所畜,恒需久而泄。[1] 迨其泄也,不能無助於人。則人與天交相贊者,皆不能違乎時也。浮屠議非一日矣,往往格於道謀。[2] 今一倡而舉,事不三年而成。拔地摩霄,金碧輝映,基磐勢鞏,不齧不泐,峭然若卓筆、若端笏、若奇峰之峙。[3]說者以為文運之應,非耶?西江之水千流萬派,汪洋渀湃。至於石頂,若拱若揖,去而復留,涵精萃氣,斯固融結於千萬載之前,於茲而發。濟濟多士,應運而興,儀上國而禎王家,故令鴻造,創於一時,而餘適覯其成也。[4] 況倡一和萬,如響斯應,富者輸財,窶者出力。子來丕作,無窳無墮,可卜人心之和矣。夫作事者時,昌時者氣。[5] 一時人士踴躍奮迅,思振其舊而新之,圖文運之昌,殆非虛語。不然,孰鼓舞?是諸生勉之,無負昌期哉。[6]

[1] 宣統《高要縣誌》作“渾”、“ 精萃氣”,均不取。畜:積聚,今作“蓄”。泄:萬曆志原作“洩”,今不取。

[2] 格:阻礙,隔閡,如“格格不入”。道謀:與行路之人相謀,喻意見分歧而難於成事。

[3] 齧:同“齧”,侵蝕,宣統《高要縣誌》有誤。泐:解裂。

[4] 渀湃:波浪互相衝擊。宣統《高要縣誌》作“奔湃”,不取。覯:相遇。宣統《高要縣誌》作“覯其時”,不取。

[5] 窶(jù):貧窮。窳:懈怠。墮:墮落。

[6] 文末宣統《高要縣誌》補錄如下:


     萬曆丁亥 [十五年,1587年] 孟秋吉旦。同總理塔務鄉官審理鄺秦,督理貢鹽莫如徤、梁璣、梁宜、陳忠誠,庠生嚴祌、阮鳴魁、鍾振紀、陳儒源、張洛、嚴謹、黃甲、潘煌、譚讚、梁烱、譚修、李大有、陳一舉、李時重、陳廣,典膳嚴天與,典史何大昇、黎琦,倉大使梁天賦,冠帶吏李大經,省祭官區洋、陳一經、唐永俊、沈應龍、李傑,冠帶耆民何存行、陳校,藍應舉梁義、朱嘉賓、吳惟琛、李蓁、鄭廉、梁□祖、嚴誥、梁能、王賀元,冠帶舍人倪宏仝立石。

     王泮生祠碑記考

     “王泮生祠”位於廣東肇慶市端州區塔腳路崇禧塔景區內,其產權屬景福圍管理處,2003年被列為肇慶市文物保護單位。2006年,經肇慶市文物部門與水利部門協商,將王泮生祠交由肇慶市博物館託管,以利保護。2011年1月12日,市博物館對崇禧塔景區進行第二次整治維修工程時,在清理王泮生祠後殿過程中意外發現了刻於明萬曆十六年 (1588) 的〈觀察山陰王公生祠記〉碑(下文略稱〈王公〉碑)。(21)

     明代王泮曾任肇慶知府,政績顯著,為當地百姓所敬仰愛戴。但是囿於文獻資料的不足,目前,學界對王泮個案的研究尚未深入。現〈王公〉碑的發現,為王泮研究增添重要資料。儘管〈王公〉碑文漫漶不清,但筆者根據可辨識的文字與相關志書所載內容校對,補其脫漏,使其成篇。

一、〈王公〉碑全文

     觀察山陰王公生祠記

     賜進士第、中憲大夫、廣西按察司副使、前奉□敕提督貴州學政李學一撰文。

     鄉貢進士、奉訓大夫□□□□鍾大咸書丹。

     鄉貢進士、文林郎□□□□劉徵篆額。

     皇帝紀元之八年為萬曆庚辰,浙山陰王公以比部 [即“刑部”] 尚書郎出為端州守。越甲申,考最 [政績考列上等]。御史中丞若部使者交上其績於朝,陟為憲使,治兵嶺西,仍駐端郡。越戊子 [萬曆十六年,1588],□□□□□適荊南守臣缺,天部以聞,上特遴公參知楚藩[即“湖廣”,今湖南、湖北一帶]。瀕行,端人士遮道攀臥,莫能止,孺慕如失怙恃。於是圖所以永厥思者,相率伐石豎碑建祠堂,像公其中,尸祝之。

     會余 [李學一:筆者註] 過端州,鄉縉紳譚君諭輩,徵文為記。余生長粵中,所居去端數百里而近,故得旌公之素。己詢公所以治端狀,則縷縷言之甚具。蓋端州為兩粵咽喉,五嶺之上游也。山川厄塞,民族羠羯,其治先拊循。而東抵羅旁,諸猺出沒不時,不容一日弛備以嬉。自督府大臣駐節於此,二廣二十餘郡,藩皋使者,往來冠蓋舟車,又趾相錯也。符檄之交,需決之煩,公櫛出視事,晷昃未遑餐。仡仡麗譙鼓再報,不少倦。人人各得其所欲去。屢佐督府□畫,宣機中窾。獄從煩興,片言而決。法家之言,淹貫明晰,無不如其意出者。粵中每有大獄,必得公覆讞而後定。憫端人文稍替,則改建學宮。崇廣殿廡門宇,展拓齋舍,多士咸得肄業。北廓瀝水,東注非宜,且夏潦滔漫,沮畲不獲,士民病之。公鑿新瀝通江,築躍龍橋以束之,建崇禧塔以鎮之。萬年形勝,頓為改觀。又北港水道久湮,行視築堰,俾通舟楫,凡溉浸數千畝,沃為膏壤。由是閭閻殷阜,戶有京坻,人興弦誦矣。

     既陟備兵,詰戎搜乘,簡練以時。杜材官之侵漁,核饋餉之虛冒,士皆投石超距,賈勇先登。會督府有府江懷賀之役,公為監督,號令惟嚴,□□惟明,士卒惟精。一月三捷,無宿餼寸矢之費。天子奇公功,下白金文綺齎之。適水潦為患,公齋心虔禱,多方拯恤,民免其漁。開倉帳貸,減其逋稅。下教郡邑,修築堤畛,以故災而不害。郡乘久缺,公採郡守議,上之督府,延彥纂修。義例文章,嚴正典核,遂成完書。念以監司為一方表率,肅軌禔躬,咀冰嚼□,一如其為郡時。諸屬吏望風而化,束修只核,無敢致門。咸務奮迅精神,檢束治行,以求無負長者。一時端稱大治云。居常服禦單薄,食不兼味,衣無累繒,泊然寒素。往以守入覲,及今陟去,行李才數簏,舉之若囊槁葉也。其概如此,其詳不可悉書云。

     嗚呼,吾粵故多名守、名監司。如孟嘗還珠於合浦,昌黎馴鱷於潮陽,隱之酌泉於廣州,孝肅毀硯於端郡。垂千百年,談者如新。彼其勳勩訇谹,聲稱煊赫。地以人重,固非虛語。以公方之,眾美具矣。孔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夫民心至愚而神,撫之則恩,恩則懷,懷則去而思。拂之則怨,怨則□,□則懼其去弗速也。昔召公巡行南國,甘棠蔽芾,後人愛及其樹而不忍傷,況其人乎?以今端人士之難於去公,汲汲然庚桑而畏壘之,甚於周人思召公也。而或者,乃謂黃虞既邈,教道陵夷,民志不純,化理乃窒。古今人不相及,豈其然哉!

     先是,公為守且遷,端人士共謀祀事,公聞而力沮之。聞有私繪像於家者,公即取毀之,屢矣。及是,乃就塔之右界,文昌祠前,為堂祀公。蓋上以配文昌之神,廟食百世,而與崇禧浮屠同悠久於斯土也。公行矣,至是亦不能禁矣。老子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故欒布往而社作,猶公去而祠興。陽山以韓姓字兒,魏人為稚珪肖像。蓋齒牙有窮,金石不毀。豐碑窿碣,華棟飛甍,載瞻載慕,以妥以祐。匪名實相稱者,疇能享之無□哉?觀端人士之祀公意可睹矣。公名泮,字宗魯,號積齋,萬曆甲戌進士,祠經始於戊子年正月,落成於是年十月。闔郡士□□譚諭則始終其事云。萬曆戊子歲孟冬吉旦。

     〈王公〉碑記正文後附有相關題名錄 (計八行),為歷代肇慶志書所缺載。筆者細察現存原碑,將可識部分存錄如下:


     李伯第、劉夢賜、張騰、羅煥章、譚諭、梁璣、蔡魁、□士元、蘇恩、陳嘉文、羅欽顏、林接雲、張蒙養、鄧從臣、利堯臣、楊希文 [⋯⋯] 譚邦傑、譚大寧、陳斌、區大□、陳萼、徐有為、梁學□ [⋯⋯]

     二、王泮在肇時間

     王泮的生平事蹟,除地方誌書的記載外,〈王公〉碑是目前尚存的重要實物碑刻資料,可為相關史料文獻提供重要的佐證。此碑始明確著錄王泮的齋號為“積齋”。

     最早著錄王泮小傳的萬曆《肇慶府志》有王泮“嘉靖進士”(22) 與“萬曆甲戌進士”(23) 自相矛盾之記載 (24)。而〈王公〉碑文載王泮“萬曆甲戌(萬曆二年,1574年) 進士”,這可作為王泮中進士年份之補證。〈王公〉碑文為進士李學一應肇慶當地鄉縉紳譚諭之邀所撰,自當詳詢王泮事蹟。故筆者認為,他記載王泮中進士的時間 [“萬曆甲戌年”] 是較為可信的。崇禎《肇慶府志》(25)和道光《肇慶府志》(26) 對王泮小傳的著錄後均說明據“萬曆志”,這很可能是據萬曆志對“王公生祠”部分的著錄,但也不排除崇禎志和道光志有直接採用〈王公〉碑文記載的可能。

     萬曆志中〈王泮小傳〉部分載“萬曆八年知肇慶府,十二年遷按察司副使,分巡嶺西,亦治肇慶。[⋯⋯] 十六年遷湖廣參政”(27);〈王公生祠〉部分載“萬曆庚辰 [⋯⋯] 以比部尚書郎出為端守。越甲申,[⋯⋯] 陟為憲使,治兵嶺西,仍駐端郡。越戊子,[⋯⋯] 適荊南守臣缺,天部以聞,上特遴公參知楚藩”(28)。崇禎志和道光志均採此說。萬曆庚辰年,即萬曆八年 (1580),王泮始任肇慶知府;萬曆甲申年,即萬曆十二年 (1584),王泮陞為“憲使”,其全稱為“廣東按察司副使、奉敕整飭兵備兼分巡嶺西道”(29);萬曆戊子年,即萬曆十六年 (1588),王泮被擢為“參知楚藩”,應指“遷湖廣參政”一事。

     筆者校對了1987年版《肇慶市文物志》中〈王公〉碑釋文與萬曆《肇慶府志》中〈王公生祠〉的著錄,發現前者基本轉載自後者。然而,在王泮任湖廣參政的時間上,前者卻將後者的“越戊子”置換為“越丁亥”。筆者認為,《肇慶市文物志》的編者對此時間的改動,可能是出於對“越”字的誤解。“越戊子”,不是說過了戊子年,而恰是到了戊子年的意思,如范仲淹〈岳陽樓記〉文中“越 (到了) 明年,政通人和,百廢具興”。即使現存〈王公〉碑文已無法辨識王泮任湖廣參政的時間,但萬曆志載〈王公生祠〉部分關於此時間的說法是根據李學一的撰文,故筆者認為萬曆志的說法較為可靠。

     另,萬曆志中〈王公生祠〉載:“先是,公為守且遷,端人士共謀祀事,公聞而力沮之。聞有私繪像於家者,公即取毀之,屢矣。及是,乃就塔之右界文昌閣前,為堂祀公。[⋯⋯] 公行矣,至是亦不能禁矣。”(30) 可見,王泮雖深得民心,但處事相當低調,絲毫不顯露不張揚,並極力反對個人膜拜。因此,其生祠應當是在王泮離肇不久後始建,且〈王公〉碑文載王泮生祠“始於戊子年正月,落成於是年十月”。那麼,王泮離肇時間應不晚於戊子年 (1588) 正月,推測當在1587年冬或1588年正月初。故從始任肇慶知府 (1580)到遷湖廣參政 (1587年冬或1588年正月初),王泮在肇時間約為八年。

     三、三“進士”生平考證

    〈王公〉碑是由李學一、鍾大咸、劉徵這三位“進士”共同完成的,由此可窺見當時士民對修建王公祠的重視程度,以及他們對王泮這位父母官的愛戴與追念之情。下文據該碑文記載並查閱相關史料,試對這三個人物的生平做簡要梳理。

     1. 李學一

     李學一,字萬卿,明代歸善縣(今廣東惠州)人。《廣東通志》卷四十六〈人物志〉載:


     幼穎異,弱冠首鄉書。隆慶戊辰成進士,選庶起士,[⋯⋯] 起復授刑科給事中。[⋯⋯]補吏科給事中,多所建明。出為湖廣參議,時首輔張居正家勢熏炙,學一絕無所媕阿。督學貴州得士心,[⋯⋯] 尋轉廣西副使,量移苑馬寺卿。卒,無子,以從子載秦為後。(31)

     又《廣東通志》卷三十三〈選舉志〉載,“嘉靖三十七年、戊午 (1558) 鄉試榜,李學一,歸善人,解元”(32)。古代男子年滿二十曰“弱冠”,後世科舉以“鄉書”代指鄉試中式,“首鄉書”即李學一中解元時年僅二十。故李學一的出生年份應為嘉靖十八年 (1539)。隆慶戊辰 (1568)中進士,時年三十。

    李學一仕途甚廣,〈王公〉碑文載“賜進士第、中憲大夫、廣西按察司副使、前奉□敕提督貴州學政李學一撰文”。“中憲大夫”為文官名,金始置,明為正四品陞授之階。“廣西按察司副使”,即廣西副憲。“提督學政”,簡稱“學政”,同“督學”,是由朝廷委派到各省主持院試,並督察各地學官的官員,一般由翰林院或進士出身的京官擔任。

     萬曆志中〈王公生祠〉載:“會余 (李學一)過端州,鄉縉紳譚君諭輩,徵文為記。余生長粵中,所居去端數百里而近,故得旌公之素。已詢公所以治端狀,則縷縷言之甚具。”(33) 又王泮撰〈崇禧塔記〉文中提到“董之者,邑人、知縣譚君諭也”。可見李學一受譚諭所託,又有感王公之行跡,故該碑文是言有所據、情真意切的。〈王公〉碑載李學一曾任廣西按察司副使,那麼,他有可能是在赴任廣西副使途經端州而為王泮生祠撰寫碑文的。

     2. 鍾大咸

     萬曆志載“鍾大咸,字元聲,府學,高要人。以恩貢中式經魁,安吉州知州。萬曆元年癸酉(1573)舉人”(34) 。道光志卷十八〈人物〉載:


     鍾大咸,字元聲,高要人。少端好,雖為童子時,方領矩步雍雍如也。早孤力學,淹貫經史。年十四補郡庠。隆慶己巳 (1569)恩貢中萬曆癸酉 (1573) 經魁。性孝友,撫諸弟成立,為營室產。初授吉州,平賦均役,禮士愛民,會歲祲,寬徵蠲賑全活甚眾。調橫州,橫俗多置親不葬為窆不克舉者,諸豪家遂爭營地,俗為之變。晉貳蒼梧郡,丁內艱,起補福州,遇訟獄必令詣案前,從容鞫問,以此情無不得法稱明允出泛梅花不受兵餽士卒悅服。病濕致政,行李蕭然,士民思之,請祀名宦。辛巳行弓田法,周令欲約弓足畝,咸力勸,受制於錢曰錢今制也 (原註:
此處疑有闕文) 籍遵制絀畝額為之矣,矧必無絀也。周令用其言,比事竣,闔邑稱平,他邑皆莫之及。至於開鑿北港竇穴,任勞怨、豁虛糧,咸力居多。(35)

宣統《高要縣誌》載其小傳:


     萬曆元年舉人,選安吉知州,[⋯⋯] 轉梧州同知,[⋯⋯] 補福州海防,[⋯⋯] 海上病濕痺,乞休。大咸少姣好儒,步端視。年十四為諸生,提督軍務吳桂芳冠之於學宮。[⋯⋯] 萬曆九年行弓田法,知縣周某 (兆熊) 欲約弓以足畝。大咸曰,弓有定制,畝即絀,當遵之,矧比無絀也。周用其言,上下稱平。又開北港竇、豁虛糧,大咸力為多。嘗自言宦官途二十年,未嘗以喜怒壞一人身家。卒年六十五,祀橫州、福州名宦並鄉賢。(36)

又據萬曆志卷十三〈學校志〉載:


     嘉靖四十二年 (1563) 都御使吳桂芳建(郡縣學宮建置尊經閣),自有記。[⋯⋯] 歲乙丑 (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 為余 (吳桂芳) 鎮粵之明年,郡守 (鄒)光祚 (嘉靖四十二年任) 始請建以興多士。越丙寅 (1566)二月告成,蓋盛舉也。工訖,率諸生以記請余。(37)

     推測鍾大咸年十四即以第一名的成績被吳桂芳選入肇慶府學宮,時間約在1566年府學修繕完工之時。故鍾大咸出生年份可初定為嘉靖三十一年 (1552),又“卒年六十五”,故其生卒年為1552-1616年。

     〈王公〉碑文載, “ 鄉貢進士、奉訓大夫□□鍾大咸書丹”。“鄉貢進士”,指地方的州縣官吏依據私學養成的士人,經鄉試、府試兩級的選拔,合格者被舉薦參加禮部貢院所舉行的進士科考試而未能擢第者。“奉訓大夫”是文職散官之名。又《梧州府志》卷十二載,萬曆二十二年 (1594) 鍾大咸任梧州同知。(38) 再者,萬曆志卷七〈地理志一〉載“壽仙橋。萬曆二年知縣張延熙重建,改今名。有舉人鍾大咸記略”,記中提到“父老徵予 (大咸) 記”,可見鍾大咸在當地士民中有一定的名望。(39) 他為王公祠碑記書丹當在情理中。

     書法史和其他史料均未見鍾大咸善書的記載或書跡流傳,故〈王公〉碑刻是其唯一傳世的書法作品,這對於後人研究這位明代肇慶名宦、鄉賢的書法藝術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該書法作品為楷書,用筆近歐陽詢之方整而顯溫潤,結體則較為平正、端莊,其書風體現了典雅溫和、不激不厲的儒家氣象。

     3. 劉徵

     劉徵,生卒年未詳,字可久,明代肇慶府高明縣人。萬曆志載“劉徵,隆慶元年丁卯 (1567)舉人,永昌府推官。”(40) 道光志卷十八載:


     劉徵,字可久,高明人,家貧好學,文不屬草。隆慶丁卯 (1567) 鄉薦由四川合州學正遷廣西融縣令,融當殘破,豪者沒田,貧者逋欠。[劉] 徵下車,悉為清理,修築土城,至今賴其保護。未幾以疏節忤當事,謫閩皋照磨,署永福縣,為檄驅虎,禱雨輒應,民咸以為神。司李永昌,土人向化,豪強斂手。居家奉繼母無間言,睦鄰結社尚忠信,至耄年不衰。(41)

     《福建通志》卷二十一〈職官二.知事〉載“劉徵,高明人”(42)。“知事”,是“知某州事”或“知某縣事”的簡稱,指劉徵充任永福知縣。“司李永昌”,“司李”即“司理”,明代掌理刑名、贊計典的“推官”。〈王公〉碑文載,“鄉貢進士、文林郎劉徵篆額”。“文林郎”,設於隋代,明清時都用來授正七品文官,永昌府推官亦為正七品。萬曆志載,王泮曾建“文昌塔”於高明縣之東郊,“高要士民遮留泣下,建祠事之。高明亦有祠”(43),這不難看出當地人對父母官王泮的感戴之情。又劉徵忠孝兩全、歸隱故鄉時為〈王公〉碑篆額亦是合乎情理的。

     從其篆書碑額“觀察山陰王公生祠記” 寥寥數字,可略睹其書風。該小篆作品用筆圓潤,結構勻稱,體勢較為寬博,頗有秦會稽刻石之遺風。

【註】

(1) 《萬曆肇慶府志》,卷七〈地理志一〉,1588年刻本,上海圖書館珍藏孤本,頁13。

(2) 《萬曆肇慶府志》,卷二十一〈外志附〉,頁12。

(3) 《崇禎肇慶府志》,日本藏中國罕見地方誌叢刊續編(1633年刻本),卷一五〈祀典志〉,頁9。

(4) 康熙十二年《高要縣誌》,譚桓修,梁登印纂,國家圖書館藏本 (1673年刻本),卷十〈祀典〉,頁8載:“文昌祠。在城西景星坊,宋郡守包拯建,後為西察院故址。明萬曆間副使王泮建於石頂崗。崇禎五年知縣明熙復建於寶月臺,今並廢”。2)乾隆《肇慶府志》,吳繩年修,何夢瑤纂,故宮博物院圖書館藏本,1760年刻本,卷十五〈壇廟〉,頁3載:“文昌祠。一在城西景星坊,宋郡守包拯建,後為西察院址。一在石頭崗 (應為“石頂崗”之誤!),明萬曆間副使王泮建。一在寶月臺右,崇正五年知縣張明熙建。一為文昌閣,在舊理刑館東,康熙十二年知府史樹駿建。”3) 道光《肇慶府志》關於文昌祠的記載同乾隆志。

(5) 《肇慶市文物志》,肇慶市文物志編輯委員會編,1987年,頁177。

(6)此處“文昌祠前”,應當不是指文昌祠的前殿,而是指文昌祠前面的空地。若王公祠祇是將文昌祠的前殿改造而成,則其修建應不至於要花上近一年的時間 (萬曆十六年正月至十月) 和調動眾多人力物力 (王公祠碑記所載)。故王公祠位於崇禧塔的右界 (西側),始建於萬曆十六年 (1588)。

(7) 《萬曆肇慶府志》,卷十四〈祀典〉頁25、26。

(8)《崇禎肇慶府志》,卷十五祀〈典志〉頁12,載:“王公生祠。為副使王泮建,有按察使李學一記載藝文。崇禎五年制府王業浩偕郡守陸鏊同登崇禧塔,有詩與記勒石。”

(9) 《乾隆肇慶府志》卷十五〈壇廟〉,頁4載:“王公祠。在崇禧塔側,為明副使王泮建,祀出歲租七十石,魚塘二口,舖二所,供祭。按察使李學義記,載藝文。”

(10) 《肇慶市文物志》,肇慶市文物志編輯委員會編,1987年,頁209。

(11) 劉明強,“番鬼屋”就是利瑪竇的僊花寺,《韶關學院學報》2012 (9)。

(12) “崇禧塔”為目前筆者所見肇慶地區現存最古的塔,而西江上游廣西梧州、下游佛山高明等地亦未見有早於萬曆十年興建的塔,故暫定位崇禧塔為“西江第一古塔”。

(13) 宋黎明《神父的新裝 —— 利瑪竇在中國 (1582-1610)》,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頁24。

(14) 2012年版《肇慶市端州區志》,頁926,轉引《粵東詩海》中區大倫〈登崇禧塔〉。

(15) 康熙十二年《肇慶府志》卷二九〈藝文五〉頁20。

(16) 《宣統高要縣誌》,肇慶市端州圖書館藏本,民國三十七年刻本,〈附志〉(上)〈文徵 (詩)〉,頁17、18。

(17) 2012年版《肇慶市端州區志》,頁936,轉引黎簡《五百四峰堂詩鈔·同楊明府擬作登端州東門浮屠詩》。

(18) 《萬曆肇慶府志》卷七〈地理志一〉,頁14。

(19) 《宣統高要縣誌》卷廿三〈金石篇二明〉,頁19、20。

(20) 《肇慶市文物志》,肇慶市文物志編輯委員會編,1987年,頁101。

(21)宣統《高要縣誌》對崇禧塔景區內崇禧塔碑記和劉繼文生祠碑記之“題名錄”均有明確著錄,而對王泮生祠碑記之“題名錄”則闕漏,筆者猜測宣統年間因王泮生祠荒廢而碑記亦埋沒不得見,祇得採用前志所載之故。

(22) 《萬曆肇慶府志〉卷十八,頁33。

(23) 《萬曆肇慶府志》卷十四,頁26。

(24) 詳見趙玉田撰〈明代肇慶知府王泮仕履考〉,《肇慶學院學報》2013年1月第一期一文的考證。

(25) 《崇禎肇慶府志》卷二十,頁42。

(26) 《道光肇慶府志》,廣東省立中山圖書館藏本 (1833年刻本),卷十六,頁40。

(27) 《萬曆肇慶府志》,卷十八,頁33、34。

(28) 《萬曆肇慶府志》,卷十四,頁25。

(29) 《肇慶市文物志》,肇慶文物志編輯委員會編,1987年,頁101。

(30) 《萬曆肇慶府志》,卷十四,頁26。

(31) 《雍正廣東通志》,文津閣四庫全書,第188冊,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年,頁656。

(32) 《雍正廣東通志》,2005年,頁438。

(33) 《萬曆肇慶府志》,卷十四,頁25。

(34) 《萬曆肇慶府志》,卷五,頁26。

(35) 《道光肇慶府志》,卷十八,頁29。

(36) 《宣統高要縣誌》,卷十八上,頁11、12。

(37) 《萬曆肇慶府志》,卷十三,頁8、9。

(38) 《廣西省梧州府志》,臺北:成文出版社有限公司,民國五十六年,1967年,頁247。

(39) 《萬曆肇慶府志》,卷七,頁26。

(40) 《萬曆肇慶府志》,卷五,頁25。

(41) 《道光肇慶府志》,卷十八,頁59。

(42) 《雍正福建通志》,文津閣四庫全書,第178冊,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年,頁288。

(43) 《萬曆肇慶府志》,卷十八,頁34。

* 王銘宇,歷史學碩士,廣東肇慶文博學會利瑪竇與中西文化交流研究分會研究員,中國法學會中國法制史研究學會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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