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遺產

“歷史性城市景觀”視野中的“澳門歷史城區”世界遺產
申遺成功十週年的回顧與期待

郭 旃*

                                      明信片中的澳門昔日風景:東望洋(松山)燈塔

               Jorge Rocha 攝影, José Martins 出版,澳門歷史檔案館供稿 (AH. 592)

     澳門是我最寄予深情的世界遺產城市。這裡有中西合璧、和諧共融的文化遺產脈絡和遺蹟,有淳樸、善良、勤勞、睿智、包容、大度的人民,有蓬勃向上的社會、經濟面貌和底蘊,有豐富多彩的景致和文化生活。特別是,還有着始終走在世界文明前列的年輕的政府和各項專業團隊,在文化遺產領域,尤其如此。

     2015年,澳門歷史城區世界文化遺產申報成功十週年,回顧在世界遺產工作中走過的歷程,從申報到保護、管理、監測、展示和公眾參與,我們會欣慰地看到,澳門的世界遺產工作,每項事情都做得不遜於他人,有模有樣,可圈可點,堪作典範。

     2001年7月23日,“澳門申報世界文化遺產啟動日”啟動,社會文化司司長崔世安代表行政長官何厚鏵主持了啟動儀式。隨後,澳門的世界遺產工作邁過了令人難忘的歷程。
     今天,談及對城鎮類世界遺產的價值再認知、審美、保護和管理,人們都會關注到風靡業界的最新國際共識性文件——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關於歷史性城市景觀建議書〉[(Recommendation on the Historic Urban Landscape, including a glossary of definitions),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第三十六屆大會2011年11月10日通過,總幹事伊蓮娜.布科娃2012年5月9日簽署] 所宣導的理念、方向、目標、原則和做法。這一〈建議書〉的形成體現了迄今為止人類社會對城鎮性文化遺產認知和保護的全過程。

     毫不誇張地說,澳門歷史城區從申報到其後的保護、監測和管理,經典地伴隨和代表了其中最新的進化歷程。
     還記得,囿於當時的種種原因,澳門最初申報世界遺產的內容和範圍曾經僅僅限於十二處單體(或單組) 建築組合而成、但相互分離的“澳門歷史建築群”:媽閣廟、港務局大樓、鄭家大屋、聖若瑟修院及聖堂、崗頂劇院、市政廳大樓(即二次補充調整後的民政總署大樓)、仁慈堂大樓、大三巴牌坊、哪吒廟 (近大三巴牌坊)、舊城牆遺址、大炮臺、東望洋炮臺(包括聖母雪地殿聖堂及燈塔)。在世界遺產委員會專業諮詢機構國際古跡遺址理事會 (ICOMOS) 的建議下,這一項目增加為由二十二處建築群或遺址和八處城市空間 (前地) 組成的完整組合,並依據屬性更名為“澳門歷史城區”。其中包括:媽閣廟、港務局大樓、鄭家大屋、聖老楞佐聖堂、聖若瑟修院及聖堂、崗頂劇院、何東圖書館、聖奧斯定聖堂、民政總署大樓、三街會館(關帝廟)、仁慈堂大樓、大堂、盧家大屋、玫瑰堂、大三巴牌坊、哪吒廟、舊城牆遺址、大炮臺、聖安多尼聖堂、東方基金會會址、基督教墳場、東望洋炮臺 (含東望洋燈塔及聖母雪地殿聖堂) 等二十二處歷史建築和遺址;以及將這些建築連接為完整歷史城市景

明信片中的澳門昔日風景:澳門全景 (約1890年) 香港 Graça & Co. 出版 澳門歷史檔案館供稿 (AH. 430-3)

 

觀組合的媽閣廟前地、阿婆井前地、崗頂前地、議事亭前地、大堂前地、板樟堂前地、耶穌會紀念廣場及白鴿巢前地等八處城市空間。

     最終,2005年在南非德班第二十九屆世界遺產委員會上,澳門的申報項目成功地被通過列入《世界遺產名錄》,被確認這樣四條適用的世界遺產價值標準:

明信片中的澳門昔日風景:崗頂劇院 (1995年) 黃偉洪攝影三餘堂出版,澳門歷史檔案館供稿 (AH. 335-09)


     (Ⅱ) 項標準:澳門在中國疆域內佔據着戰略性的地理位置,中葡之間曾建立的特殊關係,使得數世紀以來澳門享有人類在文化、科學、技術、藝術和建築等多領域重要的交流價值。

     (Ⅲ) 項標準:澳門反映了中國與西方世界首次的也是持續時間最長的文明碰撞。從16世紀到20世紀澳門一直是商人和傳教士關注的焦點,也是知識傳播的場所。這種文明碰撞的影響在澳門歷史核心地帶反映出不同文明融合的特徵中得以顯示。

     (Ⅳ) 項標準:澳門的歷史建築群反映出經歷了四個世紀的西方文明和中國文明碰撞交融的發展歷程,是一種歷史建築群的傑出範例。他也代表了由一系列城市空間和建築群組成的,連接古代中國港口和葡萄牙城市的歷史路徑。

     (Ⅵ) 項標準:澳門反映了中國與西方社會間文化、精神、科學和技術的交流。這些觀念直接促成了中國社會至關重要的變化,最終結束了封建皇權統治的時代,建立了現代的共和體制。

明信片中的澳門昔日風景:聖老楞佐教堂(風順堂) (1983年)J. Victor Rosario Jr. 出版,澳門歷史檔案館供稿 (AH. 618)

 

            明信片中的澳門昔日風景:港務局大樓  澳門文化司署出版  澳門歷史檔案館供稿 (AH.215)

 

     這處世界遺產申報的亮點之一就是對澳門世界遺產作為歷史城區的屬性的認定和調整。申報過程中,當年國際古跡遺址理事會的世界遺產顧問尤嘎.尤基萊托教授 (Prof. Jukka Jokilehto)從歷史性城市整體保護的視野給予的前期諮詢、協調,起到了重要的指導作用。我們永遠不能忘記他。
     另一方面,緊急動員起來,在短短的一個月中,就實現了從十二處分散的歷史建築完善為綜合的歷史城市整體景觀,當年社會文化司司長崔世安先生領導下的澳門文化局敬業、精幹、勤奮、高效的團隊,功不可沒,可讚可歎!當然,還要銘記作為團結、堅實後盾的澳門社會群體的支持和推動作用。
     上述國際的和締約國的努力方向和實踐指南,自覺地朝向了今日成熟的歷史性城市景觀理念,也基於當時已經存在的關於整體看待與保護歷史城市的國際共識。那些共識體現在下列國際文獻中:
     1931年第一屆歷史紀念物建築師及技師國際會議〈關於歷史性紀念物修復的雅典憲章〉(簡稱〈雅典憲章〉);
     1964年國際古跡遺址理事會的〈國際古跡遺址保護與修復憲章〉(簡稱〈威尼斯憲章〉);

     1982年國際古跡遺址理事會的〈國際歷史花園憲章〉(簡稱〈佛羅倫斯憲章〉);
     1987年國際古跡遺址理事會的〈保護歷史名城和歷史城區憲章〉(簡稱〈華盛頓憲章〉);
     2005年國際古跡遺址理事會關於保護遺產建築物、古跡和歷史區域的〈西安宣言〉;
     2005年關於世界遺產與現代建築設計 —— 城市歷史景觀管理的〈維也納備忘錄〉等。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1976年曾通過了〈關於保護歷史或傳統建築群及其在現代生活中的作用的建議書〉,特別關注歷史區域的保護問題。但在1976年,人口遷移過程、全球市場的自由化和分散化、大規模旅遊、對遺產的市場開發以及氣候變化等方面因素帶給歷史城市發展的新的、巨大的壓力和挑戰,還沒有被充分關注。直到2011年的〈關於歷史性城市景觀建議書〉,才對這些壓力和挑戰給予了直接的回應,確定了方向,達成了里程碑式的新的國際共識。其中論述道:
     歷史城區是我們共同的文化遺產最為豐富和多樣的表現之一,是一代又一代的人所締造的,是通過空間和時間來證明人類的努力和抱負的關鍵證據。[⋯⋯] 城市遺產對人類來說是一種社會、文化和經濟資產,其特徵是接連出現的文化和現有文化所創造的價值在歷史上的層層積澱以及傳統和經驗的累積,這些都體現在其多樣性中。

     這樣的理念和原則與中國的國家歷史文化名城體系相脗合。1986年,在〈國務院批轉城鄉建設環境保護部、文化部關於請公佈第二批國家歷史文化名城名單報告的通知〉中,這樣闡述道:
     歷史文化名城應是“保存文物特別豐富,具有重大歷史價值和革命意義的城市”,在具體審定工作中要掌握以下幾點原則:
     第一,不但要看城市的歷史,還要着重看當前是否保存有較為豐富、完好的文物古跡和具有重大的歷史、科學、藝術價值。

     第二,歷史文化名城和文物保護單位是有區別的。作為歷史文化名城的現狀格局和風貌應保留着歷史特色,並具有一定的代表城市傳統風貌的街區。

     第三,文物古跡主要分佈在城市市區或郊區,保護和合理使用這些歷史文化遺產對該城市的性質、佈局、建設方針有重要影響。

     澳門歷史城區正是這樣一處既可歸於中國歷史文化名城體系,又符合國際最新的歷史性城市景觀理念與實踐的歷史性城市。澳門以它數百年中外文化和平交融的海港城市特徵,為世界遺產城市增添了一處奇葩。

     澳門歷史城區的確不祇是孤立的幾十處歷史建築群,而是相互呼應,並通過有機的城市空間過渡和關聯的歷史文化整體。它既包含了具有傑出代表意義的歷史紀念物,又蘊含着豐富多彩、生機勃勃的多樣非物質文化傳統,崇奉、信仰,文化藝術,社會習俗和濃濃的鄉情。

     澳門的文化遺產特色和價值也不祇限於已申報的範圍,而且體現在澳門本島和離島的每一個角落。這又鍥合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關於歷史性城市景觀的建議書〉拓展了的相關理念,可以賦予其相對寬泛的定義和發展方向。在這一方面,〈關於歷史性城市景觀的建議書〉不僅關注歷史性城市景觀的核心內容,而且,將歷史性城市景觀界定為:“城市歷史景觀是文化和自然價值及屬性在歷史上層層積澱而產生的城市區域,其超越了‘歷史中心’或‘整體’的概念,包括更廣泛的城市背景及其地理環境。”

     這一理念和實踐指導方針與澳門歷史城區世界遺產的特點非常一致。這樣的特色不僅體現在澳門歷史城區成功申報世界遺產的過程中,也體現在其後相關的監測活動中。

     2009年,由世界遺產中心和ICOMOS專家組成的監測小組來澳門進行反應性監測,明確提出澳門必須採取措施,建立文物保護與整體城市規劃的協調機制;編製對世遺區域景觀有利的半島城市規劃。

     第三十三屆世界遺產委員會在西班牙塞維利亞的會議決議 (33 COM 7B.67) 表示:“歡迎澳門特區政府為緩解東望洋山緩衝區及周邊景觀的發展壓力所採取的降低建築高度許可的措施。希望通過加強緩衝區和立法條款,改善目前明顯不夠充分的管理體系,有效地保護歷史城區與城市整體和海景之間的視覺景觀和有機聯繫。”

     澳門特區政府、所有保護管理家鄉珍貴世界遺產的人們和負責的專業團隊沒有辜負國際社會的重託和期望,在整體保護澳門歷史城區世界遺產整體及其周邊、乃至更遠處其他與澳門海港城市、中外多元文化融合城市相關的歷史遺蹟和景觀方面做出了一系列令人讚佩的努力和成效。在法治的澳門社會,世界遺產保護工作一步一個腳印,扎扎實實地走出了不斷前進的道路。

     由於種種特殊的原因,澳門是一個迄今為止還沒有城市總體規劃的歷史城市,也是一個文化遺產保護法規相對滯後的城市。在世界遺產申報成功之後,自覺和不自覺地延循着歷史性城市景觀整體認證與保護的脈絡,以監測活動為契機,短短幾年內,邁出了如下堅實的步伐 ——

     中國澳門特別行政區相繼出臺了〈文化遺產保護法〉(澳門特區第11/2013號法律)和〈城市規劃法〉(澳門特區第12/2013號法律),均於2014年3月1日生效實施,為澳門的文化遺產保護及城市的可持續發展提供了法律依據,立竿見影地落實了世界遺產委員會於2011年第35 COM 7B.64號決議;為世界遺產澳門歷史城區建立了兼顧物質與非物質的、全面系統的法律保護框架。

     擬製了歷史城區管理計劃,按照上述法律的規定及程序,於首階段先對管理計劃的“框架”進行了為期六十日的公開諮詢,廣泛聽取市民意見,集思廣益,積累民意基礎,明確計劃路向。首階段的工作於2014年12月上旬完成。這為下一階段於2015年下半年編製完整的〈澳門歷史城區保護及管理計劃〉打下了基礎。訂定更具針對性、更詳細的空間管控措施及指標,逐步有序地推進這樣一個全面保護管理的計劃,達成有效保護澳門歷史城區的普世價值及城市可持續發展的目標,已可期待。

     澳門特區規劃管理部門 —— 工務運輸司也在〈規劃法〉頒佈實施的大好形勢下,運作了一系列整合全城規劃與世界遺產歷史城區統籌協調的專項工作。這包括:聘請專業團隊完成了對凸顯澳門特色的內港區域騎樓建築的研究;新填海區規劃展覽與公眾諮詢活動;世遺核心區 (大三巴)西軸線城市規劃研究;世遺核心區 (大三巴) 東軸線城市規劃研究;亞婆井及鄭家大屋周邊城市活化策略研究等等。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歷史性城市景觀建議書〉總結了全世界的經驗,宣導:
     可持續發展原則規定了保護現有資源、積極保護城市遺產以及城市遺產的可持續管理是發展的一個必要條件。[⋯⋯]

     城市歷史景觀方法旨在維持人類環境的品質,在承認其動態性質的同時提高城市空間的生產效用和可持續利用,以及促進社會和功能方面的多樣性。該方法將城市遺產保護目標與社會和經濟發展目標相結合。其核心在於城市環境與自然環境之間、今世後代的需要與歷史遺產之間可持續的平衡關係。[⋯⋯]    

     [⋯⋯] 需要 [⋯⋯] 查明和保護城市環境中文化和自然價值在歷史上的層層積澱以及平衡。[⋯⋯]

     各級政府 —— 地方、地區、國家/聯邦——應清楚自己的責任,為定義、擬定、執行和評估城市遺產保護政策做出貢獻。這些政策應基於所有利益攸關者參與的方法,並且從機構和部門的角度加以協調。

     顯然,澳門人正在這樣做着。幾百年來,澳門都是一處得世界風氣之先的城市;今日更是如此。

     世界遺產保護的理念與實踐,特別是歷史性城市景觀的理論體系和導向,與澳門的實際相結合,在澳門公眾和政府的支持下,在年輕而又認真、謙虛而又執着、奮發有為、堅持不懈的專業團隊的努力下,已經卓有成效地走出了澳門歷史城區世界遺產申報、保護、管理、監測和服務大眾的清晰路徑。人們有理由相信,繼續堅定、認真地沿着歷史性城市景觀完整保護、與社會統籌協調平衡發展的道路前進,澳門會成為在人口與土地比例極端困難狀況下的世界遺產城市可持續發展的典範,會成為澳門社會持久穩定繁榮的可靠保障與不竭資源,也會成為造福澳門公眾的金名片,並惠及全人類。在當今世界的發展戰略中,它還會成為新時代“一帶一路”中一處更加引人注目的、多元文明薈萃的繁榮昌盛中心,世界人民心目中的瑰寶。

* 郭旃,中國文物學會世界遺產研究會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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