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欽忠(著名藝評人)
石虎是最本質意義上的東方藝術家。他的作品在視覺構成上以線和色彩為核心。不論線還是色彩,均與西方藝術造型中的線與色彩在物象還原的性質上有著截然不同的特徵:這便是生命直覺和生命能量釋放中主觀化之時間韻律的空間凝聚。
在視覺圖像的創造中,他把個人化和本土化置於當代視覺文化語境中,去實踐東方藝術在當代審美轉化中的可能性和現實性。
因此,我在國際視覺文化背景下透視石虎藝術的審美性質,以及這個性質所披露的“東方狀態”的現實意義。
一、材料和中國水墨藝術的出路
石虎對中國水墨藝術以及中國造型文化一往情深。即使在上個世紀80
年代出版,曾轟動一時的非洲速寫也充滿了東方藝術的線的表現之神韻,只不過視覺傳遞上的那種率然、本能、強烈的生命力使得這種神韻反而被掩蓋了。
但是問題或富於啟發意義的也許正在於此:當中國水墨藝術的線不是專注線本身,不是沉醉在線自身的點劃形質之類的修養品鑒之謂時,那麼這種線也便受到了當代視覺藝術的質詢:線在陳述生命力的能量、線在視覺的張力上究竟能達到什麼程度?
這正是石虎在從水墨藝術轉向他的綜合材料的運用過程所提出的問題。很明顯,傳統的程式,既定的筆法、墨“東方狀態”中的石虎藝術法,在中國藝術史的漫長歷程中所編織起來的審美空間密度太大了,大到以至於想有一點一劃是自己的也都是一個奢侈的夢想。要想在藝術上留下自己的足跡,也便只好首先背叛歷史了。這便是我所認為石虎在材料上探索的藝術理由。
同樣的審美內涵可以有不同的審美支撐體作為物質承擔者,而不同的審美形態也可以有相同的物質支撐體來承載;但開拓新的審美空間,尤其是在既定的審美空間密度過大的情況下,更加是必要的。石虎毫不猶豫地中斷持續了20
多年的水墨創造的方式,從使用的毛筆,到紙張,再到顏料,都進行了一系列具有專利性的實驗。目的在於通過材料的不同物理性能的物質支撐,擴展和更加有效地延伸傳統中國水墨藝術的文化含量。
的確,看石虎重彩的視覺特徵,與既定的彩墨畫截然不同,也與西方的油畫乃至日益綜合化的油畫也趣味迥異。這正是石虎引進材料作為他拓展中國本土藝術的當代審美性質的基本途徑。
當然,這裡觸及一個復雜而又尖端的理論難題。石虎的藝術顯然不能歸結為既定的中國畫或水墨藝術的行列,但也同樣不能歸諸油畫系列;它的線是水墨藝術的線,充滿生機性,充滿了奔湧的韻律和張力,是情感、心靈的主觀之線。他的色彩強烈,把視覺的直接性提到了新的高度,畫面肌理既有中國古代壁畫的氣勢和厚度,又洋溢著華夏文化的強烈生命力。假如沒有石虎的材料實驗,很難想像該怎樣顯示這種生命強度!
中國本土藝術有多種當代轉化的途徑,但材料的引進是其中最重要的方式之一。
二、遠離傳統和回歸家園
石虎是那種把矛盾性集於一身的藝術家。他無比熱愛中國藝術,可以說是如痴如醉,但他同時又是最具有叛逆精神的藝術家。他一旦確定自己的藝術目標,什麼傳統的戒條統統棄之如敝履。他的藝術實踐也正是體現了遠離傳統和回歸家園的雙重性。
中國人往往習慣於把傳統看成既定的、承襲的東西。實質上,傳統的生命力在於傳遞。怎麼傳遞?一種是拓進式的,一步步前行;另一種是實驗式的,通過跳躍,通過冒險,通過跨越和衝進茫然無知的荒野去尋找傳統的薪火傳遞方式。
石虎既不是第一種類型的藝術家,也不完全是第二種類型的藝術家,但他骨子裡卻又把二者都包容在他的藝術中。遠離傳統會遇到一種巨大的生存孤獨和憂鬱,會有漂泊無定被放逐的心靈感傷。因此,他需要家園,一個撫慰他靈魂的故鄉之情。
所以,認真剖析石虎的視覺圖式,雖然這裡的文化資源是廣泛的,有非洲木刻的原始激情,有立體主義和表現主義技術方法的擷取和挪用,更有對中國水墨藝術的線的東方韻律的審美提純,但更重要的是那其中深蘊著的遠離傳統和渴求回歸家園的二元精神的同體互斥、呼應和共存。正是這樣的生存感受和歷史情境,賦予了石虎的作品厚重的歷史深度感。
在此,我想稍微拉遠一點來透視石虎的這種生存態度以及所賦予他的作品的意義。
在平面繪畫領域,寓居海外目前被視為最有影響力的三個人是丁紹光、陳逸飛和石虎。從介入市場,從生存方式以及在獲取這種方式的運作過程,丁紹光和陳逸飛無疑都是最為成功的。但也無可諱言,陳逸飛的畫面是與當代人生存現狀無關的繪畫懸掛品,在風格上挪用一些歐洲古典主義的光影方式,在敘述方式上是讓西方人痴迷和津津樂道的東方女人的風情。丁紹光完全是把工藝化的產品推廣成為讓西方人追憶遊覽少數民族風情的紀念品。他們二人作品最大的缺陷是沒有生存的當即語境,不論是在平面繪畫的技術層面還是審美層面。
但石虎卻不同。他的出走是拋開既定的繪畫程式所構築的、與生命直接體驗的柵欄,重新找回那屬於藝術原創的生命原點。人類文化問題的發展,不是智者的策劃,更不是某位政治家的手腕導演的一齣戲劇。人類文化的發展是在人的自覺意圖的努力和這種努力又總是頑固地躲開人們的自覺意志控制之外的挑戰中觸摸到人類的未來曙光。遠離傳統和回歸家園的生存體驗賦予了石虎藝術的這種審美的歷史感染力。
三、生命、本能與“東方狀態”
石虎是屬於本能性的畫家。他的生活以及形式作風,都無不帶有他的繪畫風格:率真、天然、獨來獨往,天馬行空,時時激蕩著澎湃的激情和湧現出旺盛的生命力。
他聽憑的是他的生命深處的呼聲。
他熾熱的情懷和昂揚的藝術夢想賦予他畫面那種原始、厚重、蒼潤和斑駁的消費時代絕少有的生命波濤。
我知道,石虎是那種最最不能違背他的血液奔流走勢的藝術家。假如他的藝術市場是成功的,那麼是藝術市場選擇了石虎,而不是石虎的自我主動出擊的結果。假如石虎的學術是成功的,那麼也不是石虎刻意籌劃的。他的作品告訴我們:那源自血液、心靈和精神岩層的走勢是不可抗拒的,手和眼不過是這種力量物化的奴僕。
從這個方面說,石虎是最為自我性的、個體的、審美型的畫家。但這不是說石虎就沒有圖像的歷史資源,就沒有創作之時的心意流向。不僅如此,石虎的可貴之處和最深具啟迪意義,即在於他聽憑這種血液裡“東方情結”的召喚,放大成為最具廣泛流通可能性的審美圖式。
石虎在瀏覽了非洲藝術和西方藝術主流之後,深深感到最貼近生命本源又最有文化感的藝術是中國藝術。石虎的努力便是在這種本能的、自我的、生命本源的原點上建構東方藝術的當代生長點,通過他的材料和繪畫手段延伸,轉呈為當代東方式的文化形態。所以,他消除了他的圖像資源的地域性,充分地讓他的生命直覺在線的流動、交錯,在色的對比、重疊之中陳述出具有時間感的東方精神。
這裡不是甚麼立體主義的分解和組合;這裡也不是個人情感的宣洩,更不是民族風情的視覺炫耀。這是時間化的生命律動,是情感和本能的燃燒程度的融合。西方人說的東方直覺主義在石虎作品中所獲得的充分體現。
四、石虎藝術所提出的問題
石虎的繪畫雖然廣為人知,並在國際市場上也曾有“天價”之謂,但石虎創所作提出的學術問題並沒有深入細緻的清理。
水墨藝術的當代轉化問題是目前美術批評界最為複雜的問題。石虎作為典型而富於示範的個案意義是多面的,諸如材料與水
墨藝術,材料與新的畫種等等。
在我看來,其中最富於理論挑戰性的是下
列諸問題:
1.圖像資源的間接使用
石虎的圖像資源的主流來源於中國民間藝術,但他是以間接的方法在使用,即作為顯示他個人的生存狀態,通過材料以更替和強化這種視覺的張力。在此爭論是沒有意義的,關鍵是看這種間接使用,所開闢的新的藝術空間之審美質量。這一點,石虎的貢獻是不可低估的。
2.筆的技術工具的更替
筆在中國畫中是一個重要的審美技術指標。當石虎以他特製的筆,在消解傳統的同時又帶來了不同的視覺內涵。這也是一個有趣而又可以深入討論的問題。在我看來,“可不可以”的說法是沒有意義的,關鍵是看技術難度和審美空間的廣度和深度。這樣便引發了中國水墨當代轉呈的直接資源和間接資源的問題。石虎顯然是以革命的步驟實踐了在間接的意義上回到水墨審美精神的傳統。
3.在東方狀態的視野下尋找中國藝術的出路
國際化藝術云云,實質上是個文化權利的問題。“東方狀態”便是把文化視點和藝術創造的根基扎在本土化的土壤之中,在自身生存的現實和文化傳統之中探尋當代文化生長的基因。凡此種種,石虎的藝術實踐都做出了卓有成效的貢獻。